• 文/ 蕭瓊瑞

有機的符碼──李昆霖的藝術發展


李昆霖,在台南是一位活躍的藝術家,但這並不意味李昆霖是一位「地方性」的藝術家。本來藝術家作為「地方性」,並沒有什麼不好,但在台灣藝壇,「地方性」往往和「素人性」或「非專業性」產生聯想,或劃上等號。許多「地方性」畫家,其實作品相當「素人性」,甚至講白了,就是根本的「非專業性」,偏偏他喜歡全國各地巡迴展,甚至經常參加國外(尤其是法國或日本)的沙龍展、團體展,儼然妝扮成一副國際性的大師形象。但是,民主時代,誰能奈他若何?有人總是樂觀或包容地說:這樣的人,喜愛藝術,總比作奸犯科、殺人放火強多了!

話是不錯,誰也容不得作奸犯科、殺人放火的行徑。但有些江湖中人,心存義氣,看不得社會的不公,專找奸商、漂白黑道下手;想想,這些人又似乎比那些滿口喜愛藝術、一心追求名利的所謂「藝術家」可愛多多!

李昆霖自然都不是上述的兩類人,但李昆霖選擇生活台南、長期活動於台南,卻不囿於台南;其作品中展現出來的對創作的執著與勤奮,使得這位起家於「邊陲文化」的年輕人,顯然不再「邊陲」。李昆霖作品中,一以貫之,不斷繁殖、衍化的符碼,形成一種有機的生命,由粗澀而精熟,充滿爆發的動能,值得藝壇的注目、理解,與更深的期待。

1992年,剛自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並服完兵役,回到出生地台南市的李昆霖,和幾位文化的同學,在台南市立文化中心鄰近,租屋開設「邊陲文化」藝術空間,主要展示他們自己的作品。

「邊陲文化」的名稱,顯示了這些年輕人對自我當時的社會處境和生命抉擇的一種自覺與宣告。

相對於隔鄰堂皇的「文化中心」,這間租來的工作室兼展示室,自然顯得「邊陲」;針對當時台北正在風起雲湧的現代藝術環境,地居南台灣的台南,自然也顯得「邊陲」;但是更重要的,是相對於許多以迎合社會一般審美需求的美術作品,這些充滿實驗性與自我意識的年輕人作品,自然更是「邊陲」。

不過,願意選擇邊陲,自居邊陲,這種自覺與抉擇,卻是極不邊陲的!

當一個藝術家忠實地面對了自己,他就已經成為宇宙的中心。

李昆霖早期的作品,具有相當強烈的精神分析與意識流的傾向。一些自然生發的符碼,總是讓人聯想起人體器官,尤其是和性有關的暗示。1995年之後,對多樣色彩的運用,也容易讓人聯想起米羅的一些超現實世界;毋寧說這樣的作品,都是極為個人而隱密的。李昆霖似乎也樂於躲在畫室中,如此這般地營構自我的世界,宣洩他生命的噎語。

1996至97年間的一些裝置作品的嘗試,對李昆霖藝術生命的發展,無疑是具有重大的意義。似乎這些裝置行動的參與,豁然打開了一條他和外在環境,甚至是人,至少是其他藝術家接觸、溝通的管道。

但是從平面到裝置,對李昆霖藝術生命發展具重要意義的基礎,是建立在他一貫的語言和思維。有人以為,甚至主張:表達媒材的改變,也就改變了形式的語言,甚至是述說的內容和思維。這點,至少對李昆霖而言,是不正確的。

李昆霖的裝置作品,維持他一貫繁殖性與生命力的有機符碼,在特定的時空中,不斷掙長、延伸。他不在述說故事,也不在演示思維,而是將他內在的生命慾望,以一種極自由的方式,任其生發、舖衍。似乎李昆霖也在這種隨著作品空間不斷繁殖、擴展的過程中,獲得極大的滿足與實現。〔芽與蛹的單向敘述〕(2000)、〔蛻變〕(2000),都是這個時期的代表之作。

由於裝置作品的介入與持續,許多原本在平面表現中較為曖味、渾沌的形象,相對地開始變得比較具體而面目清晰,同時也具備了明顯的個人特色,這是2001年「銘印」系列的主要面貌。

在「銘印」系列中,帶著某種類如橡膠版畫趣味的作品,其實還是以布上壓克力彩為媒材,但簡潔如刀法的筆觸,給人明朗有力的感覺,同時題材也脫離之前較為個人內心噎語的層面,有了較多的人間世界的臆想,如〔在森林裡面散步,遇到‧‧‧〕、〔是男是女〕、〔是狗〕、〔是情侶〕、〔魚相〕、〔花園中的花〕‧‧‧等等,仍然是一種有機符碼的生發繁衍,但多了一份舒朗、嘲諷、無所為而為的幽默、旁觀,與自在。

緊接在這個系列之後的李昆霖,似乎有了一種海闊天空的悠然。「平行飛行的雲朵」系列,顯示這位告別憂微時光的藝術家,正步入中年心境的了然。一種類如中國山水畫的高遠、迴盪,李昆霖走出了個人內在的宇宙,進入一個時空更大的外在宇宙。繪畫對這個時期的李昆霖而言,不再是苦悶、自閉、封塞的代名詞,他有著一種揮洒自若的自信與成熟。〔圓行〕(2002)、〔巫山風行〕(2002)、〔雲上〕(2002)都帶著一種「遊仙詩」般的瀟灑與自得。〔借山傳奇〕(2002)、〔巫山雲朵〕(2002)、〔遇日〕(2002),則延續著之前〔羅蘭紀事〕(2001)、〔尖山紀實〕(2001)的脈絡,多了一份神話的厚度與積澱。

2001年迄2004年的李昆霖,個人認為是他生命進入一個創作成熟的高峰期。作品在某些形式的變化中,始終迸發著一股強勁的生命力。儘管在某些技法上,還可以窺見如畢卡索等西方大師的影子,但他所呈現的內涵,已然是一個完全屬於李昆霖特有的自足世界。其中還有對中國毛筆線條的借用與發揮,以及心景合一、物景自成的魅力。

對於〔碗豆與喇叭〕(2003)、〔騎士與木馬〕(2003)、〔步行的騎兵〕(2003)、〔紅色線索〕(2003)、〔遞給郵差的毛線球〕(2003)、〔口琴吹奏〕(2003)這個系列,藉著不同色彩的線條,反覆迴旋、重疊,所結構出來具有超現實特色的作品,巧妙地結合了抽象表現與幾何結構的手法於一爐,個人認為是李昆霖重要且具發展性的代表力作。

李昆霖長期蟄居台南,熱心參與許多地方文化藝術活動,但他不是一位長袖善舞的藝術家,而是一位蘊含充沛能量與深沈內涵的勤奮工作者。在2005年的開春之際,我們對這位誠懇而執著的藝術家,致以高度的肯定與期待。也為南台灣藝壇的豐碩成果,倍覺欣慰與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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