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腳仙頻道 --- 穿梭於李昆霖體內的自由

 

文/ 李珞伊、薛佩玲

主持人:

哈囉~大家好,歡迎來到獨腳仙頻道。今天我們想要談的主題是「自由」。「自由」穿梭於李昆霖的作品,穿梭於他生命的各個時期當中,以不同樣貌出現,成為他體質的一部份。在他的世界裡,「自由」究竟是甚麼樣子呢?我們找來了幾位在不同時期和李昆霖熟識的友人,透過他們的視角,訴說李昆霖的生命故事,挖掘出那多樣貌的「自由」。現在,就讓我們一同了解那「穿梭於李昆霖體內的自由」吧!

 

主持人:

首先,是率真、不拘小節的「自由」。那不受約束、自由自在玩耍的少年,在李昆霖二姐腦海中迴盪。

 

李昆霖二姐:

我們家裡面有五個小孩子,大哥、大姐再來是我,然後是李昆霖,還一個最小的妹妹。那大哥大姊幾乎不太跟我們玩在一起了,倒是我、李昆霖、還有妹妹,我們經常一起活動、一起玩耍。那小時候,我們三個呢常常一起玩,我們會一起玩辦家家酒,一起玩過五關,還有一起去到處遊玩。最喜歡坐著我外公的牛車,然後隨便逛逛。喔對了,我們三個最厲害的應該就是,從家裡面,然後走路到二空大姑姑家。我們的舊家就是在現在中華路的一個圓環旁邊。我們會三個小孩子就是這樣,走啊走啊走好幾個小時到二空大姑姑家,然後在那邊住一個晚上,隔天下午再走路回家。其實還蠻多次的喔,走了很多次,雖然很辛苦,但我們樂此不疲,所以那個畫面至今難忘,二空的巷弄、二空大姑姑家的美食。

 

主持人:

感覺從小李昆霖的父母便給予孩子們很大的「自由」,讓他們能夠不受約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猜想李昆霖那份自由開放的心態,也許正是從父母親身上學習來的。再聽二姐和我們分享另一個故事吧!

 

李昆霖二姐:

他從小就是好動。尤其在國中那一段時間,他很喜歡去打球,經常就是穿著一雙拖鞋穿著一件汗衫就跑去打球了。我記得有一次還蠻可怕的,有七、八個,說他們是不良少年嗎?有可能吧?就圍著他,就覺得:「啊你穿這樣子來打球喔,你是不是很跩啊,怎麼樣的。」差點真的打起來。

 

主持人:

真是個隨性的少年!那李昆霖高中時期又是如何呢?我們有請他的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

我跟李昆霖還有一些好朋友,我們週末有空就是大家一起去寫生。但是這個寫生,因為不會純粹寫生嘛,所以我們會到處去玩。就是說比如說去月世界,去探險去爬,那很危險齁,因為也有可能會,不小心就會從上面跌下來。那我現在還有一些當時我們去玩的那些照片。然後同時呢,有展覽我們就會一起,相邀去看展覽。

 

主持人:

看來李昆霖年輕時是個挺喜歡向外跑的少年呢!除了向外的率真和不拘小節,李昆霖體內也蘊含著那渴望沈浸於個人世界的「自由」,也就是「孤獨」卻又「自適」的狀態。

 

高中同學:

我們這四五個好朋友,大家都話很多,一樣的話很多就很難了。因為我們都話很多,他就聽。叫他偶爾表達意見,他也很難開金口耶,就講個幾句話就沒啦,然後接下去就我們自己一直講,反正他是聽的份。我很容易跟人家吵架,他不太容易跟人家吵架跟動怒,所以這是,他是很特別的一個人。等於是說他外在非常收斂,內在的世界是非常的不一樣的。等於說,他都把所有的感情跟所有的情緒,都隱藏在他的作品裡面,透過這個作品呈現出來。

 

主持人:

不受外界影響,隨心所欲地揮灑…感覺透過創作,李昆霖能夠沈浸在個人世界中,自由自在地,享受這份特有的「孤獨」,獨自一人遨遊於他的小天地裡。他的一位大學同學兼藝術家朋友也有同感…

 

大學同學:

就是談論事情的時候,他其實是話很少,但是他會講出他想他堅持的東西。那喝酒的時候,就是什麼話都嘛講。如果現在回想他,我覺得他真的是有藝術家性格,全心投入他創作的部分,包括時間啊思想啊,他在大學的時候就有給我這樣的印象。所以,有時候看到昆霖的時候,我會覺得以邊陲這樣來講,在初期他是最像藝術家。對於那個繪畫跟創作的部分,你可以看得出來,他的熱情跟投注的心力,那個也是我一直覺得一個藝術家應該要做的事情。

 

主持人:

我覺得能夠全然投入創作,真的很難能可貴,也是件極為幸福的事,相信他應該十分享受創作的過程。也許正因為這樣,他十分沈迷於創造屬於自己的那獨一無二的小天地,家和工作室都是親手裝潢打造的。更明白的說,桌子、椅子、衣櫥、櫃子都是自己用木材以及漂流木做的,很是別緻。李昆霖在1998年曾和好友李維睦一起開了一家手作家具店,名為「木本物質」。其中,商品又以椅子為主,能夠讓人休息、沉思的椅子。

 

主持人:

我們找來了同樣很喜歡椅子,也曾開過家具店的伯林畫廊老闆來談談他和李昆霖之間有關椅子的小故事吧!

 

伯林畫廊老闆:

我的店其實一開始是以老傢具為主,但是我又不喜歡老傢具,那個老老髒髒的樣子。所以二〇〇〇年,我就把他去漆,然後李昆霖也覺得我這個想法很好。他常常說他很喜歡這裡的椅子,我想會喜歡椅子都有一個特色,因為喜歡椅子的人都希望坐在一個舒適的一個椅子,找一個舒適的角落讓他能夠休息、能夠沉思。

 

伯林畫廊老闆:

我想這也是我跟李昆霖相同地方,我們都很重視給自己休息的地方,因為就像聖經講的一句話。到現在是成我最大的幫助,你們得力在於平靜安穩。如果心靈能夠很平靜,看東西都比較清楚。因為現代人實在是眼花繚亂,看起來好,但是不見得好。我覺得要有一個安靜的心,才能欣賞真正的藝術。

 

主持人:

看來他們真的很喜歡椅子耶!每個人坐著一張椅子,那張椅子就好像獨立的小島一樣,在李昆霖的空間裡,每個人的小島都不同,也象徵著每個人的獨一無二。那在創作上呢?李昆霖是不是也會展現出千變萬化的「自由」?

 

 

藝術家朋友:

其實在我們認識的畫家作家裡面,很多人都強調說要保持風格,保持風格其實是很重要的,但是也是有一個缺點,有人大概三十年、四十年,甚至一輩子中,全都畫同樣的東西。畫的東西、畫的圖,顏色啦、形狀啦,甚至題材,數十年如一日,結果會感覺到看久了會很沒趣。看一張感覺不錯,多了感覺到一張跟一百張都一樣。但是李昆霖老師剛好相反,他幾乎每一段時間畫出來一批新的東西,跟上一批可以說有時變化很大。當然,他用的材料如果平面的來說,都壓克力彩跟油畫為主。但是他的內容一批一批都不一樣。都有一個名稱譬如說他有時熊熊出現一個《銘印》系列,整個圖都削直的,像刻印章一樣。有時出現《平行飛行的雲朵》都壓克力彩,半畫半淋雲飛來飛去,有時畫的圖又表現出他的素描技術,雕刻的一坨一坨整整齊齊。若到他過世之前這一批又做了大變化,那個獨腳仙系列——《獨腳仙行旅圖》,都變化很大。所以表示他的創作思考,一直在思考不同的問題,人生、生命的問題,他使用不同的表現技巧來畫出他所思考的嘛,這剛好符合他剛所主張的。就是說,為了他要畫什麼題材、要表現什麼,去訴求這種技術。

 

主持人:

我也覺得能夠隨心所欲、不受拘束地創作,才能享受其中的樂趣。此外,身為藝術家的李昆霖也是一位老師。我們請到了他的兩位學生,來向大家描述自己從李老師身上所瞧見的「自由」。

 

學生:

第一次的展覽應該是在一九九九年吧,那是李老師幫我安排的。在成大的鳳凰樹, 那個藝廊吧。李老師說那是我的畢業展,所以那一次之後,老師說我就不用再去畫室學畫。所以應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跟李老師的關係,從老師的關係變成朋友的關係。

 

主持人:

感覺在李昆霖心中,幾乎沒有所謂師徒和長幼的區別。比起師生,他和學生之間,似乎更像是朋友,能夠很自在地相處。

 

學生:

我跟李昆霖老師的關係,既是師生也是朋友。一九九九年,那時台南的北園街那裡成立一個藝術街。我媽媽她長期住在北園街,因為我母親年紀越來越大,所以我每個星期六都會從新化回去那裏看我媽媽。當時我會去藝術街那裡逛,逛的當中剛好看到李昆霖老師在教學生,我覺得他教的方式很靈活,沒有固定方式,每個學生在畫方法都不一樣,用的材料也不一樣。所以我看完問李老師說:「學生來這裡學畫圖年齡有沒有限制?」他說:「沒有啊,如果要來這裡畫圖的,從三歲到一百歲都可以。」我聽了很高興,因為那時我的年齡已經約四十六歲了,算說年紀比較大了。所以聽到這樣,那這樣我下禮拜馬上來,那是我們初次認識的一個很好的機緣。

 

主持人:

當李昆霖的學生真幸福!我也覺得,他在教學的時候也是十分地「自由」,收學生沒有年齡限制,在繪畫方式的指導也是因人而異、因材施教。有一次,他和一位學生說了他對於創作的想法…

 

學生:

那開始的時候, 我跟李老師學畫的時候,李老師曾經問我我想要學什麼?我跟他講說我要從鉛筆素描開始,我要畫石膏像,然後我要畫靜物。他那時候就覺得很好玩,他問我說:「為什麼你要畫畫石膏像?」我跟他說:「因為畫石膏像畫靜物是繪畫的基礎,把素描的底子打好之後, 以後我才能夠畫好的繪畫。」然後他也沒有講怎麼樣,就笑一笑說:「好吧!那你下次過來時候,就把你的鉛筆啊、紙張就帶過來,我們就開始來畫素描這樣子。」那我就很努力的一直畫畫畫, 畫了幾次之後,我想有一天老師可能真的忍不住了,他跟我講說:「你真的要這樣子畫嗎?因為這些是一個比較學院派的訓練。你會要考美術系嗎?如果你以後是要當美術系的學生,那當然這個很重要,因為是考試必須要考的。如果你的繪畫只是你的興趣,你要發洩你的一個感情,那我不會覺得你必須要這樣子畫。你應該要利用各種不同的素材,利用各種不同的顏料、材料等等,就是把你心中所想的所要的,就把他宣洩出來表現出來,我認為這個才是真正的繪畫。」然後我就說, 那我要該怎麼做呢?因為我一直以前的觀念,認為是從鉛筆到水彩到油畫,像類似這樣子。他說:「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什麼東西都可以嘗試。」

 

主持人:

能夠自在的創作、做自己真的好幸福!作為老師,他不會要求學生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創作,而是給予學生很大的自由,依照自己的方式創作,並給與引導。因為他認為創作應該是情緒、思想的宣洩、表達,不該有所限制。因此,和學生之間,也習慣打破輩分隔閡,亦師亦友。感覺李昆霖似乎想將這份「自由」在教畫的時候,也一同注入到學生的細胞中。

 

主持人:

然後,社會上往往會有一些不成文的框架和規定,有許多人會服從,依照多數人或勢力大那一方的看法為看法,丟失了自己。但李昆霖的骨子裡(就是)有股忠於自我、不受體制規範所限制的「自由」,他不會輕易低頭、受牽制,而是堅定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有請一位藝術家好友來和我們分享他所知道的兩個故事。

藝術家朋友:

有一個那個美術比賽,小孩的美術比賽,叫他當裁判。通常裁判大概是三四位、四五位,結果李昆霖坐下,一看喔怎麼會有十幾張都畫一樣的,就是用色、形式、筆畫都一樣,這一定同一個老師教的。怎麼教小孩教成這樣?十幾張都一樣!就說主張把這幾十張先收起來,這幾十張都不能入選,大家眼睛都張大眼睛、嘴開開。因為裁判中有可能說,這十幾張有我的學生。有時大家也知道,大家互通有無,這次給我的學生前幾名,下次給你的學生前幾名,大家都有學生收嘛生意好嘛。但是李昆霖很堅持,就是,那十幾張都收起來,那個不能入選。但是話說回來,下次就不敢叫他當裁判,這件事情我印象很深。

 

主持人:

看來李昆霖很不認同這種讓學生創作受限的狀態。除了堅持創作上的「自由」,冒著麵包變少的風險,他仍能夠堅持想法實在不容易。我覺得他真的是一位有原則的藝術家!

 

藝術家朋友:

李昆霖對藝術精神、藝術理念的堅持又有另一件很有,台南市也算…嗯藝術界很轟動。有一次文化局有一個聖誕節過年期間的裝置藝術,委託很多藝術家,一個人負責一個地方,有的人在民生綠園,有的人在公園、其他海邊。李昆霖所負責的是火車站,火車站是台南市的指標地方。他的作品居然是將火車站前面,那個抱橄欖球的雕像把他包起來。那個雕像大家都說臉很像蘇南成,事實上,我看也像蘇南成。他用淺綠色寬布,從下面一直包一直包上來,當然包起來是一節一節,像一塊一塊的石頭疊起來做立體感,包起來後,最後在最上面插一顆星。噢開始展覽,不得了,投書的電話都打到文化局去,文化局撐不住就來說:「你這樣行不通,要改一改,用這樣子在火車站前會被罵慘。」李昆霖說:「我為什麼要改,那是我的作品。」

 

主持人:

李昆霖在面對公部門時,仍捍衛著自己創作的自由,十分地堅持!我覺得作品就像他的孩子一樣,很重要,他會盡全力保護這些孩子,不讓它輕易受到外人改變的。看來只要談到藝術,他就會有藝術家那忠於自我的堅持,體制和規範是難以牽制他的。

 

主持人:

從李昆霖畫作裡的山、水、生物,以及製作裝置作品時,常使用的漂流木中,似乎能夠感受到他對於大自然的喜愛。實際上,他也確實很喜歡大自然,特別是那徜徉於大自然中的「自由感」。他時常爬山,喜歡在爬山途中收集掉落的種子,並將它們和吃完水果所剩下的種子一同裝入底片罐子裡。有一段時期,他經常和東門美術館的老闆一起去爬山,當時便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畫廊老闆:

有一次他也是車禍,那個 整個右手完全都沒有辦法舉起來、沒有辦法動。我們就常常,我就開車載他去爬山。在爬山當中,我就親自看到他用他的左手抓他的右手到那個樹幹上,他的右手就沿著樹幹靠著右手的手指攀著樹幹,這樣練習那個由下往上移動,很神奇的一個禮拜以後就好了,這件事讓我覺得非常深刻。

 

主持人:

感覺這個方法很聰明耶!就是藉由自己和樹木的力量,來幫右手做復健。這也讓我感受到了他和大自然之間親近的關係。聽說李昆霖對於「生命」也是十分地疼惜…

 

藝術家朋友:

李昆霖在畫圖的過程當中,發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說,有一天他在畫圖畫得非常集中精神的時候,中途要來洗筆,瞬時看到旁邊好像有一綑草繩。仔細看, 喔夭壽, 是一隻眼鏡蛇。眼鏡蛇抬起頭來,像是在看他畫圖,感覺上。李昆霖看到,就緩緩的站起來,看著牠。因為眼鏡蛇如果你沒踩到他就沒事,他就慢慢的把牠趕到一個小的雜物間,用網子把牠圍起來,就放牠走。因為李昆霖一直對大自然很有感情,平時常常撿種子。對大自然的動物也很疼惜,所以對於眼鏡蛇, 他也沒有傷害牠,只是把牠趕到小房間。但是自從那次以後,我們這些畫友朋友若是要走過去,都會很注意,看那個眼鏡蛇會不會再跑出來。但是一直都沒有再看到。不過到後來發展的就是說,在李昆霖末期的圖,有很多那樣的意象跑出來。就是說就這樣子跳躍起來飛出去飛過去,我覺得這跟眼鏡蛇的意象也很有關係,所以這件事情給我的印象非常的深刻。

 

主持人:

也許這個小生命就這樣影響了李昆霖的作品。總覺得創作者和作品之間有著微妙的關係。(最後,)有請他的另一位藝術家朋友。

 

藝術家朋友:

總是覺得李昆霖老師一直是一個很有正義感、非常耿直而且非常純真、非常率性的一個人。到後來,我想李老師可能就是,每天可能盡情在山水吧。因為我一直到後來印象深刻,是他獨腳仙的一個系列。因為我覺得那個是他整個,自己個人的一個心靈寫照。所以只要看到獨腳仙,我就馬上連想到李昆霖。

 

主持人:

隨著時光流逝,最後我想正如李昆霖所言,「人創作是為了繁衍人的精神存在,讓生命擴散出肉體的侷限範圍,產生更多的人、生命體、精神象徵、永恆存在…解決肉體腐朽敗壞後的存在問題。」對李昆霖來說,創作的意義或許就是將自己的生命理念傳遞給世人,即便肉體已不復存在,他依然能夠藉由作品將其精神保留下來。

 

主持人:

「自由」的氣息穿梭於李昆霖體內,不拘小節、忠於自我、不受體制規範所牽制、沈浸於個人世界、嘗遊於大自然中,無論在生活、創作和教學上,都看得到他渴望「自由」的蹤跡。非常感謝受訪的來賓們,為我們由各種角度,描繪出記憶中那穿梭於李昆霖體內「自由」。也很感謝您的收聽!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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